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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那天坐在医院大厅里哭了一场又一场。而且给好几个朋友打电话。因为上周做了一个检查。说身体某处发现一个肿物,说边缘欠光整。
我爹患癌多年,我对这句话很敏感。
拿到结果第二天我就换了一个医院挂了专家号。事先我向医院的朋友打听了一下,推荐的就是那个专家。
专家说,这个东西长得和螃蟹一样,里面还有钙化点。几乎可以肯定,是恶性的。你可以观察三个月,但是我几乎百分之百的肯定,三个月后这个手术你肯定还是要做。
这样吧,今天把住院手续办了,中秋节前就把手术做了,以后肯定再不会复发。
我赶紧点头,大夫说,好多人这种情况还不愿意开刀,还要拖着。你还是利落。
我拿着她开的住院单,下了楼。然后才发现检查把衣服脱在医生办公室了。然后回去取。再下来在大厅找了一个地方,坐着哭了几场。然后想起来我爹当时也是在我们当地找了专家做的切除手术。后来又去了外地多个医院,医生们看法一致,把该切除的没有切除,比如淋巴,只清除了三个,而正常要清除掉15个以上,甚至往往要清除二三十个以上。而却把不该切的切了,比如一个肺叶。
哭完我就打电话给几个好友,问她们我是该留在当地,还是去外地。
朋友说,去北京吧。

胜在朋友多。群策群力,普通号我挂不上,好歹弄到一个协和医院的国际号。一个朋友来医院接我。我给她说,上次你不是说有个算命很准的人吗?那之前我多次拒绝了她让我去算算的建议。
但是我这些年掉的这些坑啊,一茬接着一茬,我感觉靠着我自己都爬不出来了。
朋友说,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去算算吧。
但是第二天我特别忙。各种收拾。
明年娃的钢琴要考八级,但是现在每天练琴就要晚睡一个小时。有啥面子上好听的名头能比每天早睡一个小时重要?我本来就因此而犹豫不决。等从医院出来我不犹豫了。
保留陪练老师一周两次指点一下。其余时间每天25分钟。为他的人生保留下钢琴这个抒发情绪的出口,就可以了。
娃犹说,可是,打游戏看小视频都比弹钢琴快乐多了,对我的情绪更好,那为啥要练琴。
我想想,确实也没有错。所以呢,我也给买了游戏机。
不同层次的快乐吧。还有本来我想在广东弄个工作室,之前我侄儿帮我跑着。前不久他回老家了。我还想着再招人。
算了,那么累干嘛。那边一直亏,就这经济形势,还蹦跶啥。我能保持一头不亏,就算对得起我以及我目前的助理了。还剩下几个月房租,退不退都无所谓了。人生的下半截,该做减法了。

专家断言我这是恶性的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就坐上了飞机。突然想起我很小的时候,看过的一个报道,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发现卵巢癌,又转移了一次,清空了腹腔很多的器官。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又突然想起了我的表嫂,生完孩子十天几天,发现胶质瘤中晚期。后来又活了十年。最后的阶段很艰难了,我爹说,也就十几天的事情了。然而她又坚持了半年多。我想,她放不下娃。
还有我一个好友,经济状况出了问题的情况下,发现癌症,多次转移。孩子还没有结婚,工作也不稳定。
我又想,换了我和我爹那样,娃都成家立业了,才发现癌症的,那真的是人生赢家了。
晚上十点到了北京,我找了医院旁边的宾馆。上楼的时候,发现几个人搀扶着一个穿睡衣的女人一起进了电梯。
那天晚上好几次醒来,好几次都梦见我在各种情景进了诊室,不同的大夫,有男有女,给我说,这是误诊啊。
第二天都在协和坐立难安。又做了检查。那个专家从头到尾都说,这个不像恶性的。
在彩超室里,检查大夫也是这样说的。检查的大夫反反复复看了说,漏诊的可能性不大啊。不像啊。虽然影像学的检查不可能一锤定音。
我说,我老家的医生判断挺悲观的。
协和的专家说,作出悲观的判断没有压力。而做出乐观的判断是要担责任的。
事后反反复复想起这句话,我都觉得是温暖而有力量的。

从诊室出来,我在门口至少坐了两个小时。我想起,去年六月我也在找了一个专家看腿,专家说我的骨头不可能再自己长了。最多三个月必须做手术。等到九月,我怕得要命。又熬到十一月下去复查,那根被一个名头吓人的专家断言不可能再长的骨头已经开始长了。
如果不是我因为害怕而拖延,而是九月份就去做了手术,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骨头自己能长好的。
其实我这次来北京,也是因为周围有朋友也有类似的经历。
我忍不住想,做手术是不是也是创收。朋友待的三甲医院,三千多人,其中医护只有八百多。而且领导被查出来贪污那么严重,简直骇人听闻。这些人是靠什么养活的。
我又想,我这几天搅扰了这么多人。出发的当天,我冒冒失失给一个德高望重的校友发短信,问他在哪里,能不能现在过来算一卦。而且走之前我还不死心,还让朋友联系他认识的那个算命的。
屁滚尿流的样子。以后不要做人了。
一直坐到周围没有啥人了,我才站起来,给我爹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这几天的经历。
然后再一路吃出去。庆丰包子吃了两家。第一家没有吃饱。
出来又吃了个卤煮。
然后去雍和宫附近喝了两个咖啡。
接着找朋友去了一个泰国餐馆。
中间我爹打了一个电话来,他是内科大夫,但是我妈和我舅妈都是经验丰富而且广受信任的妇科大夫。我爹说,他们三个人的一致意见和兰州的专家是一致的,必须要切开做个活检。不要听协和的专家的,观察三个月再说。
但是啊,这个事情已经不那么让我难受了。协和的号再挂不上,我会换个三甲医院做后面的事情。

北京也不算白跑。协和的几个大夫的话,实在太好了。
而且,昨天一进医院,在综合服务台,我居然听见我老家的方言了。我一抬头,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努力地用方言和护士沟通。我上去当翻译,帮他们下载了App。
在协和遇到距离我家二十公里的人,敢说老天爷让我到这里不是干这事儿的?
还有前一天中午,我送娃去学校,出租车一路走我一路唠叨。下车的时候我抱了又抱。头天晚上也是,我进屋看娃睡着没有,结果他没有睡,我要走,他就扭头说,来都来了,就亲一下嘛。
送完娃我让出租车掉头回家。到了地方,司机说,听到我和娃说话了,坚决不要车费。最后我又加了点硬扫给他的。这么差的经济,我得多不要脸才占一个好心人这个便宜。如果能经常偶遇到这样的人就是老天厚爱。
总之呢,这会儿我又觉得气吞万里如虎了。不过会悠着点儿的。算是减法人生的开端吧。 sour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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