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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看了 沙白 全部的视频,一夜没怎么睡,反复做梦。原本不想公开谈论这件事的,勾起了些个人的情绪,但看这么多奇怪的声音,又给自己灌了几杯酒,还是聊聊。
有多少人是去看了沙白全部的视频,还是说只看了进入舆论风暴的只言片语?我看完了。特别有意思的是,可能会有的舆论反应,这个女生已经提前回答完了——她提前留了份Q&A. 在“何为自私”的视频里,她说了句“你们TM管好你们自己就行了”,是针对网友的攻击和指责,在“最后一天”里,她说了希望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去追随世俗的观点。
可以比较确定地说,舆论漩涡里现有的说辞和反馈,沙白都已经预想过,且回答过了。这是一场有计划的倒计时——她或许是个J人吧?
但我其实想先为社会的异议声辩护。沙白的“旅游”倒计时,成了一场campaign,它以极强的烈度冲击了社会习以为常的生命观和伦理观,个体行动背后的价值判断体系过于陌生,以至于公众情感很难平静地接受。那些无知的谩骂除外。我想如果沙白还能发视频回应,她会理解的。
但她不会改变主意。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她是上海女生,大学念的建筑,毕业后去干了七年“工地”,其实就是给奢侈品牌做室内设计方案啦,二十八九岁的时候,决定出国读MBA,原本想去法国,后来阴差阳错去了新加坡。MBA毕业后,好像在新加坡也工作了一下,后来就自己做了留学英语考试工作室。
可以看得出来,她是个从小到大生活都比较优渥的上海女生,很注重生活美学,喜欢买买买和展现穿搭。在自己的小红书账号上,她也熟练使用“42岁……”这样的爆款标题,用自己有生命力的生活状态、年轻的容颜和健身管理后的身材,去跟40+这个年龄所勾连起的社会符号进行冲撞——“虽然42岁,但永远不会停止探索世界的脚步”,其中一个po的标题。
她说自己只有1米62,否则的话,她很想去当模特。她对着镜头讲话时,会随时自如地切换成英文,展示自己从容标准的口语。哪怕在“最后一天”的告别视频里。
坦白讲,我们作为观者如何评判她,一点都不重要。她是否因为太爱美而没有遵医嘱?她是否为了潇洒而没有苟着,多坚持一些?所有这些声音,都是属于社会自身的反思和辩论,于她,都不重要了——她已经交卷了,就像Frank Sinatra《My Way》里唱得那样,”I’ll state my case, of which I’m certain” ,你我是说服不了她的,这不难理解吧?
“I did it my way”. 歌里是这么唱的。沙白在视频里,引用的是维特根斯坦的那句,“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我经常跟朋友聊到死亡时,会觉得《My Way》(欧美葬礼上被使用最多的歌曲之一)和维特根斯坦的遗言,都太过于高级骄傲了,你得把生命过成怎样的绚烂精彩,才能在死前从容地说,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以我独特的方式?
我看沙白视频的时候,最难崩的是,我想我们原本有机会认识,或者有共同的朋友。她家在上海,喜欢压马路喝咖啡,肯定也是巨富长的常客。看她写说,去过40个国家,希望去满100个。有很多这样的博主,对吧。我看她去萨拉热窝玩,去特罗姆瑟坐哈士奇拉雪橇,我想,北极森林里一望无际的雪,也给了她同样的慰藉吧?她没能去满100个。
物伤其类。人们赞赏她还是攻击她,都是在确认自己的「生命观」,它要么得到了共鸣——生命短暂,夏花绚烂,要么受到了冲击——无论如何,活下去最重要。为什么不听医生的话?为什么不再坚持?为什么不屈辱忍痛苟活着?为什么不考虑父母?
我没有意愿去参与任何一方。死亡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如果「安乐死」是一个有共识的议题,那么不至于世界上只有极少数国家接受,荷兰、比利时和瑞士是比较早的。
我昨晚一边看一边哭,触发了逃避许久的情绪。我替我一个多年前的朋友,羡慕沙白。
他去世的时候,33岁,胃癌。我现在已经比他要老了,哈。我们这一代使用过人人网的,很多人都知道他的故事。但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他离开之前,曾拜托我在欧洲帮他寻找解脱。那是我在欧洲留学的第二年,对社会的了解还没那么多,试图发了些邮件,打了些电话,给荷兰、瑞士、比利时——十年过去了,仍然只有这三个国家。有机构回信,说,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支持所有人在自己的国家追求死的权利。「死的权利」,这是我从未听闻过的语言。我告诉他,没办法,去瑞士的旅程好像很复杂,你需要这个医生批准那个医生接受,还有,很多很多钱。
他沉默,说不然我自己去远方好了,找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就像动物那样。后来病情加重,他再也没有自己决定和行动的力气了。
我看到沙白故事的时候就在想,十二年前,我是不是没有尽全力搜索信息,遗漏了什么渠道呢?如果我找到瑞士的信息源,如果只需要花十万块,我的朋友,他原本是不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走完最后的旅程?他是个坚信自由意志的知识人,跟沙白有着类似的笃定。
我和他算熟悉吧,但也是早年BBS论坛的网络知交。那年他去医院拿复查结果,碰巧我去北京办留学的签证,借宿他家。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我办完签证回去,他也刚从医院取了结果回去,他父亲把我拉到客厅,用我此生难以找到语言形容的声音说,”XX不行了“。那时我才23岁,经历了奶奶的去世,但我还没准备好去长久地注视死亡,我只想逃离那间屋子,赶紧去留学,离开那个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情境。
人们总说,向死而生。得了吧,没多少人真正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哲学家们穷尽了脑袋,描述和阐释死亡,死亡是第一命题,「死」是「生」里唯一确定的事情。但在死亡面前,道理真的有用吗?
我才活了三十多年,但由于早年博客和BBS的经历,我认识的同龄人里,已经有四个人去世了。我跟ta们直接认识,谈过天、吃过饭、喝过酒,我现在的年龄,已经比ta们都大了。ta们去世的时候,比沙白还要年轻。这些死亡意味着什么呢?我看到ta们家人的痛苦,朋友的悼念,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了。
在壮年时,见证自己的同龄人去世,是无法言说的经验。我穷尽了所有的救助渠道,哲学、宗教、冥想,我必须沮丧地承认,我仍对死亡一无所知。我身体里仍有家里长辈去世时,感受到的痛苦和绝望,但那是属于我的,对于逝者呢?那意味着什么呢?我的家人,我的朋友,ta们去了哪呢?
有期《圆桌派》里聊死亡,陈丹青说,死亡没什么好说的,”就像一条狗一样死掉了,死了就死了“,都是实话,但也太过于冷峻了吧。人类的精神真的不需要慰藉和麻醉剂吗?就像身体上的止痛片一样。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死,只是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如果能有个沙漏倒计时的话,会是个好事吗?还是宁肯保持无知?你有仔细考虑过这件事吗?我只是想想,就吓坏了,唱不出《My Way》,也说不出维特根斯坦的“极好的一生”。在我看来,沙白是幸运的吧,她居然拥有过倒数的”特权“,全然觉知着,走完了旅程。
还活着的人呢?把每天都当作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去度过。在我遥远的童年知晓了死亡的那一刻,我就逼迫自己按照这个”死亡意识“过活,虽然很难——完全不去想,是愚蠢的;每时每刻都想着,生活几乎无法进行。
我羡慕那些有信仰的。绳索,还是止痛片?不重要,现在对我来说,除了恐惧,我对死亡还说不出什么话来,我想说出点什么来,或至少去描述,它的轮廓。 sour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