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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窗外》,很多人都知道,这是琼瑶第一部小说,林青霞第一部电影,双重印象标签打下来,就很容易忽视其他的部分。
我是开始做播客《跟康熙来了学电影史》的时候,想从“康熙”第一期来宾李敖做起,想到他跟电影的关系,最紧密的就是前妻胡因梦,但他说过自己最漂亮的前任不是胡因梦,是吴海蒂,由此开始查起资料。这篇文章,也是改自当时的播客文案。
关于吴海蒂的信息还挺少的,我去搜维基百科,她居然都没有一个词条。据李敖回忆录所写,他第一次见到吴海蒂是在台大,她和未婚夫坐车经过,李敖看到心想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人?过了三四年,由她的干妈北洋军阀唐天喜的女儿唐静琴介绍认识给了李敖。吴海蒂是苏州人,毕业于香港英文学院,原来在美国海军情报中心做秘书,要跟未婚夫去美国结婚的,结果被限制出境,未婚夫倒是飞走了,于是她就正好跟李敖谈了场恋爱。
也正好是他们恋爱的期间,吴海蒂出演了电影《窗外》,而且是女一号江雁容。
这里可能有些人会奇怪了,《窗外》不是林青霞的出道电影吗?另一个版本是怎么回事?早在1973年的《窗外》之前,1966年就有一部《窗外》了,比宋存寿导演的那部还要命途多舛。
这一版《窗外》是陆建业拜托崔小萍去平鑫涛那买到的版权,也就顺势让崔小萍担任了导演。1965年开拍的时候,其实这时台湾已经流行彩色电影了,但他们还是拍的黑白的,原因很简单,没钱。在崔小萍的自传里就有提到,拍摄过程非常艰难,她自己垫了十几万,后来男主角也垫了,陆建业的钱也掏光了。片子开拍的时候,琼瑶还有意把版权买回来,但陆建业拒绝了,一定要拍。拍完后,琼瑶也不愿意宣传这部电影,在当时消息比较闭塞的时代,没有原作者鼎力相助的宣传,尤其他们还是大作家、大杂志、大出版社,对于影片影响很大。
作为导演的崔小萍,唯一执导的影片遭到这样的命运,自然她也很难被电影史铭记。比起她执导的《窗外》,她个人的命运更为坎坷。
崔小萍1922年出生在济南,打仗的时候去了四川读书,开始从事话剧演出,在抗日结束后随剧团到台湾演出,就留在了台湾。结婚后她本来打算不出来了,结果台湾的广播公司跑来盛情邀请她,在那个电视没有普及的时代,广播是大家最大的娱乐了。崔小萍成了首屈一指的广播剧导演、编剧和演员,是60年代家喻户晓的声音。
她也出演了不少电影,凭借《悬崖》获得亚洲电影展的最佳女配角,是台湾电影获得的第一个大奖。作为广播剧女王,成为电影导演,似乎也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崔小萍的事业,在《窗外》之后,遭受了一次真正致命打击。1968年的一次空难,被怀疑是有间谍作祟,崔小萍莫名其妙被列为了嫌疑人之一。
这是白色恐怖时期的一个重大冤案,因为来大陆前,崔小萍在剧团演出过一些进步话剧。她在中学时一个同学嫉妒,在名册里她的名字旁边写了“奸党”二字,这就成了她有罪的证据。崔小萍被查了两次,结果第三次她带着自己的日记自己上门,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说她什么什么时候在上海,她日记里写了当时她在重庆。
但这是没有用的,崔小萍事后回忆道,其实他们有一个迷信,就是觉得要抓一个有名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罪,但会产生一种威慑的作用。崔小萍因此被判了14年,后来蒋去世有一次大赦,她得以减刑,在1977年出狱,坐了差不多十年牢,比李敖还久。
出狱后,原来广播公司也不敢用她,她去了刚成立的国光艺校和另一所学校教书。直到后来平反,还给了她上百万赔偿金。
崔小萍被称为60年代唯一的台湾女导演,但因为白色恐怖白白浪费了近10年时光。在崔小萍之前,陈文敏被称为台湾第一个女导演,她作为导演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她自己是名门望族,拥有一家电影院。本身她为了给自己的电影院选片,就看了很多电影,有了电影院后,她开始自己筹拍电影,和丈夫组建了自己的电影公司。陈文敏和崔小萍都很高寿,崔小萍去世同年还做了影展活动,她的《窗外》再见天日。
再说吴海蒂,既然当时在跟李敖交往,李敖肯定也要评论评论琼瑶小说。
吴海蒂出演《窗外》是一个意外,被朋友拉去试镜,结果一下就试上了。虽然说有点不情愿,但演起来还是很投入,毕竟那是一个琼瑶的时代。在六七十年代的台湾电影,健康写实主义和琼瑶电影是绝对的主流,我以前还会混为一谈,觉得琼瑶电影应该属于健康写实主义,主要是李行导演作为健康写实主义的第一导演拍摄了很多琼瑶电影,但现在觉得还是可以拆开。
女朋友这么投入,当然也想男朋友李敖看一看这本小说。李敖去高雄玩的时候路过书摊,就顺便买了一本,一读读到了天亮。李敖读书有一个特点,就是读完了,书就不能要了,不是被他剪下来,就是批注得乱七八糟。读完窗外,他写了一篇著名的文章,《没有窗,哪有窗外?》。
他首先提到了,他和琼瑶见过一次,在前一年,由聂华苓等一众女作家组织的。他对琼瑶印象还不错,说她有一双皮肤很好的手和最和善的面孔,幽默的谈吐,一颗血淋淋看不到却可以想象到的好心。但她好心,却不能说明作品伟大。他觉得《窗外》是他认为的“新闺秀派”作品,中学女生最爱的一派,但在这一派中,可以算伟大的代表作。
李敖说《窗外》是一个平凡的故事,但因为琼瑶写得细腻、动人,尤其是把当时女学生的生活、想法写的非常透彻,像个镜子。他说女生爱照镜子,所以喜欢这部小说,女生的妈妈们也喜欢照镜子,可以像女儿夸耀“别以为我没有19岁”,所以也会喜欢。这是琼瑶作品能够从60年代至今逾越半个世纪仍有影响力的基石。
不过李敖点出,琼瑶没有跳出中国人恋爱的两种恶心模式,一种是亲女儿式,一种是哥哥妹妹式。想一想她的作品,地的确大多数是这样的。他更为具体的提出了琼瑶的一些弊端,可以简单归类为三点,一个是感情专一论,二个是唯灵论,三个是儒家父权至上。
1966年的《窗外》一拍完,就遭到琼瑶父母的疯狂抵制,上映一周左右就下片,成了银海孤舟。吴海蒂没有继续演戏,因为受不了李敖,跟他分手离开去了美国。据资料说,她在美国发现未婚夫已婚,想办法将他抢回来又抛弃,再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
琼瑶在第一次《窗外》风波后,与当时还是男朋友的平鑫涛、妹妹开车散心,不小心出了车祸,三个人都受了伤。这次车祸给了琼瑶灵感,写出来她又一大代表作品《一帘幽梦》。
第一部《窗外》版权是琼瑶1964年卖给陆建业的,在1966年陆建业的公司拍成了第一版黑白片《窗外》。到了70年代,陆建业和宋存寿组建了八十年代影业公司,就想到琼瑶电影热,手上又还有这个版权在,所以想拍成一个彩色电影版本。
但是琼瑶认为,当时只卖给陆建业2年电影版权,现在过期了,拒绝了陆建业。可是陆建业把片子改名《迷惘》,继续拍摄。琼瑶数次交涉,希望不要拍摄这部电影,电影还是拍了出来,就因此提出了诉讼。一审二审宋存寿都败诉,还涉嫌伪造文书,被判7个月,差一点坐牢。琼瑶之所以对再拍《窗外》如此反感,除了这本书曾经引发她家庭轩然大波,还有就是这版《窗外》宣传的时候,直接就说了这是她的真实故事。
在1989年,琼瑶出版了回忆录《我的故事》,书中确切的写下了她的这段师生恋故事,可以说承认了《窗外》的确带有她自传性质。当然,也说明她的母亲的确极力拆散过这段感情。琼瑶感念父母带着他们几个孩子,辗转从大陆来到台湾,多么艰辛,所以最终服从了母亲,却也是自己一生的遗憾。在写作《窗外》小说的时候,自然也没想过会一炮而红,带来后续这么多非议,也间接摧毁了她的第一段婚姻。
其实琼瑶对于《窗外》电影版这样激烈的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一个当时是戒严时期,本身社会风气就比较紧张,再加上她是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更注重家庭名誉问题。琼瑶的母亲家庭非常显赫,兄弟姐妹都是文化名人,包括民国女演员林榛,大姐袁行洁是中国第一个女外交官,还有作家袁静、地下党袁行勋、舅舅袁行霈是研究中国文学史的大家。
再来,师生恋,尤其是未成年女生和大她很多岁的老师的恋爱,放到今天这都是比较禁忌和敏感的话题。还有就是琼瑶自己心境的变化,写《窗外》的时候她20出头,是负气想把过去的事情一股脑儿用小说的方式倾吐出来。到了电影拍摄的时候,她慢慢步入中年,明白这样对她家庭的损害所在。到了80年代末,她年过半百,加上社会风气的改变,她的身份地位,有的话又可以说出来了。
相比宋存寿版因为发掘了大明星林青霞,得以到现在还是会被提及,崔小萍的版本和吴海蒂可以说算淹没银海之中。 sour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