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放下和家里的电话，爷爷去世了。
回广州这三天，焦头烂额。
随便讲讲这几天的流水账吧。
离开本溪前夜，和我妈喝了点酒。
我妈那几天很辛苦了，我给她按肩膀和后腰。
想到春节时护理爷爷，我也是每天给他按摩两次，每次20分钟。
爷爷很喜欢按摩，发出舒服的哼唧。
但我平时都是给我妈和我老婆按，她俩肩颈都很糟糕，需要很大力。
给我爷爷按，他有点不吃力了。
喊着让我轻点。
给我妈按完，我妈若有所思：
你是世界上唯一给你爷爷按摩过的人。
我爸没来送我，那天奶奶的护工家里出了点事儿，女儿去做了人流，护工去陪了女儿。
我爸只能留下陪爷爷了。
他一早微信说，当晚怕爷爷去世，我在起飞前收到噩耗，他整夜在护理爷爷，叩背，吸痰，几乎一晚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爸的大学同学龚叔叔，送我去了机场。
我认识他也35年了，当时他还是跟我爸成箱喝酒的棒小伙子，现在也60了，他刚当了爷爷。
很久没见，聊了一路，他儿子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当时学习不算好。
他很努力做生意，帮儿子忙前忙后，送出去留学。现在儿子在美国投行，儿媳妇是量子力学博士。已经非常令他放心了。
他刚从美国回来，给我展示新买的手机和蓝牙耳机，说还是国货好。
只是还不太会用，用起来很笨拙。
分别的时候，我和他拥抱道别，我们眼里都含着眼泪。
整个航班我都心神不宁。
飞机电视里在播放带娃节目，大概是爸爸带着儿子徒步高原，磨砺孩子成长。
孩子喊累，爸爸温言鼓励。
爸爸给孩子夹上指夹：哇，你在高原，血氧还这么高，很棒啦。
我连“血氧”这两个字都听不得。
刚下飞机看到微信，之前有合作过的心理平台经理戳我：汪老师，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嘛？
我脑子嗡的一下，甚至有些怒气。
很久没合作了，我一直说别找我啦，我内心健康极了。
后来实在不行，我把我妈都送去咨询了一次。
因为我妈也实在是超强幸福感，她咨询了一次跟我说，聊得很开心，但还不如跟我儿子聊。
一直没有素材挣到这个钱。
我心想是不是你总想我出烦心事，吸引力法则，真的就出事了。
还有一个逢年过节来问候我然后拐弯抹角问我秃没秃的植发经理我也要拉黑。
我只能强行镇定下来回复：谢谢谢谢，我真的需要咨询了。等我缓缓。
浑浑噩噩走进地铁，我拿起电话打给我妈，声音哽咽：
妈，我把你给我老婆带的草莓忘在飞机上了。
她非要让我给老婆带草莓。
辽宁特产，丹东草莓。
我说了好多次不要带这些，很麻烦。
她还是一大早出去，专门跟摊主说这是要给儿媳的。两个人一枚一枚挑出来，洗好给我的。
怕磕碰到，还专门拆了个包装盒保护好。
我说我真不想带，我妈上价值：这可不是草莓，这是妈妈的爱啊。
结果我心神不宁，忘在了飞机上。
回家的时候地铁都换错了线。
我妈听出我声音不正常，一直安慰我，不就两百块钱嘛？
我说：这不是妈妈的爱嘛？我对不起你。
我妈说：我就不该道德绑架你。
护工走了，我妈也在照顾奶奶。
我妈妈帮护工向奶奶请假，我奶奶让她回去。
说：不错！你做的很对！我雇的护工，必须我给假。她之前有事，汪霞还帮她打掩护，真的不分里外拐。
她再次申明：以后，必须，向我请假。
我妈说，奶奶又说爷爷怎么还赖着不走了。
给我爸也报了平安，爷爷血氧还是70上下波动。
“还那样。”
后来两天的事，我陆续发了微博。
感谢评论区，让我猜到，奶奶的性格变化，可能是阿兹海默。
这时候已经没时间为爷爷难受，阿兹海默病程很快，得赶快确定奶奶那边怎么样了。
我和我爸两边都在行动。
听说阿兹海默症有些是家族遗传，我最担心我爸受到影响。
电话跟我爸讨论他有多大概率被影响时，我也是说不下去，要沉默很久才能接着讨论。
还好庄医生在日本读硕士期间，研究的就是阿兹海默症。
我跟他请教了不少。
庄医生科普说95%都是散发。
我又确定奶奶的父母、姐妹目前都没有病史，奶奶的妈妈、我未曾谋面的太姥姥去世时86岁，也没有发病，安心了很多。
我把庄医生的聊天记录截图给我爸妈，让他们放心。
我爸则是请教了主任医师，主任医师也认为奶奶是阿兹海默症概率极大，要安排我奶奶的脑部检查了。
这两天我和家里每天五六个电话。就是联络确认这些事。
直到今天中午，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她还要给奶奶做饭。
我说，你把电话给奶奶吧。
我想着，阿兹海默症患者往往抗拒治疗，疑神疑鬼，奶奶现在还记得我，还听我的话。
需要我来编个理由骗她去医院了。
结果我妈说，其实我没在你奶奶家，不方便，匆匆挂了电话。
我爸也没接。
一会儿才回过来，说爷爷状况很糟糕，指标直线下降，我妈也不知道怎么跟我说，怕说漏了。
我说，我妈这样真不行，这让我很担心她。
我妈心脏也不好，匆匆挂我电话只会让我怀疑是我妈住院了。
我对爷爷的离开有心理准备，但千万不能是我妈出问题。
晚上忙完再打电话时。
我说我妈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说了实话。
爷爷在我登机前夜已经去世了。
那张我爸发来的，血氧100的监测仪照片，是爷爷最后的生命体征。
一小时后，爷爷哼了一声。
血氧、呼吸、心率缓缓归零。
当晚我和妈妈喝酒按摩的时候，医生拉出了最后一张心电图。
开具了死亡证明。
随后爷爷被移送殡葬中心，爸爸为爷爷守夜。
我在飞机上心神不宁的时候，也是爷爷沉睡在冰棺里的时候。
我爸为了让我安心上飞机，做了周密的安排。
他像是一个编剧，营造出爷爷还没走的假象，编织了一切细节。
堵住了各种漏洞。
本来考虑是不是我下飞机再说，结果我下飞机时状态很糟，得缓一缓。
考虑是不是第二天跟我说，结果我揪心于奶奶的阿兹海默会不会影响我爸，他担心我的状态，也没说。
到了今天我妈瞒不住了，我的状态好了一些，他也忙完了爷爷的各种后事。
他可以说了。
我回来一边处理工作，一边讨论家事。
脑子已经转不动。
不然我应该能发现很多端倪。
比如为什么那张血氧100的图片过后，我爸再也没有给我发过监测仪图片。
比如护工一早就走了，为什么还需要我妈帮忙请假？
比如为什么叔叔开车和我在机场送别，他也会眼睛湿润呢？
为什么他要笨拙地用着不大会用的蓝牙耳机？因为他担心送我去机场时有其他同学打进来电话聊到葬礼。
他们连我奶奶对护工请假的回话，和奶奶骂爷爷的话都编出来了。
实在是太真实了，一听就是我奶奶的性格。
应该是取材之前的对话。
在我一天几个电话跟我爸妈讨论接下来奶奶的安排时，他们每次接电话都要一路小跑到天台，才能不让我听到哀乐声。
我爸接到我下飞机报平安的电话时，他刚刚在殡葬中心做了小小的致辞。
他事先想了很多话，可也没说出口什么。
只说了，他不甘心，自己的爸爸连新冠都没能奈何，结果竟然因为吃东西呛到肺部造成感染，到现在他都难以接受。
他说他看儿子的微博自我安慰，那里说疾病我们还有办法，但是面对衰老，我们束手无策。
他说他看到儿子在微博说学到的最重要一课是珍惜还在世的亲人，这也是他的一课。
那个小小的致辞竟然还有倒计时，要轮到缅怀其他老人了。
他不说了。
他一路小跑去了天台，接起我的电话，笑眯眯问我：咋样啊？广州热吗？
我爷爷的墓碑可以选择刻万古流芳，他说我的爸爸汪永福，是个很普通的老头，哪有什么万古流芳。
他选了“永远怀念”。
爷爷顺利下葬。
只是火化时，当时还不知道爷爷去世的奶奶突然在家里惊叫了几声。
刚刚电话里讲到这些，我爸妈说：哎呀，撒谎好累，以后不骗你了。
你生我们气吗？
上周六莫名其妙的一时冲动买了机票，让我和爷爷共同经历了他最后的45个小时。
在买机票的时候我还心存侥幸，想着或许他还会醒来。
可是冲进他病房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行了。
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生命的迹象已经离他而去。
他的舌头开始溃烂，抽搐时嘴巴会咬破舌头。
用裹了纱布的勺子垫着，也会被顶出来。
我在的时候，会不时把他的舌头往里推一推，避免咬到。
我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他竟然有着很漂亮的灰色角膜。
他的样子也不太一样，抬头纹眉间纹全开了。
我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一时兴起打了肉毒，也没力气皱眉毛了。
原来他是面部的肌肉都松弛掉了。
每次看他我都在他耳边说我来了，走的时候会说再见，明天再来。
我之前去他家看他也是这样，他知道我明天回来，他就很高兴。
最后一次看他我没在他耳边说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之前去他家看他，回广州前最后一次也不说明天回来。
他就知道，下一次见，要很久以后了。
我爸妈问我，他们瞒着我生不生气。
这几天微博的评论区，很多人都在埋怨父母，为什么老人最后一面家人不通知自己。
我完全理解了。
我不生气。
这几天的经历，是我宝贵的人生财富，也是我35岁这年学到的生命课程。
关于生命的种种，我不去经历，就不会思考。
我发在微博上，评论区给了我很多帮助和力量，也有人从我的思考里得到了一些东西。
我依然能深刻地感受那种痛心。
我记得爷爷口腔里每一处斑点的位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可能也不会感到这么强烈的难过。
我把这些难过当成财富。
但如果我做了父母，我也未必舍得自己的子女体验到我这些感触。
我完完全全理解了我爸这个编剧。
从春节写到现在，这是我爷爷最后的故事了。
这篇微博我写得断断续续，花了两个多小时。
抬头一看已经凌晨一点半。是3月17日了。
今天是我的35岁生日。source
#故事
回广州这三天，焦头烂额。
随便讲讲这几天的流水账吧。
离开本溪前夜，和我妈喝了点酒。
我妈那几天很辛苦了，我给她按肩膀和后腰。
想到春节时护理爷爷，我也是每天给他按摩两次，每次20分钟。
爷爷很喜欢按摩，发出舒服的哼唧。
但我平时都是给我妈和我老婆按，她俩肩颈都很糟糕，需要很大力。
给我爷爷按，他有点不吃力了。
喊着让我轻点。
给我妈按完，我妈若有所思：
你是世界上唯一给你爷爷按摩过的人。
我爸没来送我，那天奶奶的护工家里出了点事儿，女儿去做了人流，护工去陪了女儿。
我爸只能留下陪爷爷了。
他一早微信说，当晚怕爷爷去世，我在起飞前收到噩耗，他整夜在护理爷爷，叩背，吸痰，几乎一晚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爸的大学同学龚叔叔，送我去了机场。
我认识他也35年了，当时他还是跟我爸成箱喝酒的棒小伙子，现在也60了，他刚当了爷爷。
很久没见，聊了一路，他儿子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当时学习不算好。
他很努力做生意，帮儿子忙前忙后，送出去留学。现在儿子在美国投行，儿媳妇是量子力学博士。已经非常令他放心了。
他刚从美国回来，给我展示新买的手机和蓝牙耳机，说还是国货好。
只是还不太会用，用起来很笨拙。
分别的时候，我和他拥抱道别，我们眼里都含着眼泪。
整个航班我都心神不宁。
飞机电视里在播放带娃节目，大概是爸爸带着儿子徒步高原，磨砺孩子成长。
孩子喊累，爸爸温言鼓励。
爸爸给孩子夹上指夹：哇，你在高原，血氧还这么高，很棒啦。
我连“血氧”这两个字都听不得。
刚下飞机看到微信，之前有合作过的心理平台经理戳我：汪老师，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嘛？
我脑子嗡的一下，甚至有些怒气。
很久没合作了，我一直说别找我啦，我内心健康极了。
后来实在不行，我把我妈都送去咨询了一次。
因为我妈也实在是超强幸福感，她咨询了一次跟我说，聊得很开心，但还不如跟我儿子聊。
一直没有素材挣到这个钱。
我心想是不是你总想我出烦心事，吸引力法则，真的就出事了。
还有一个逢年过节来问候我然后拐弯抹角问我秃没秃的植发经理我也要拉黑。
我只能强行镇定下来回复：谢谢谢谢，我真的需要咨询了。等我缓缓。
浑浑噩噩走进地铁，我拿起电话打给我妈，声音哽咽：
妈，我把你给我老婆带的草莓忘在飞机上了。
她非要让我给老婆带草莓。
辽宁特产，丹东草莓。
我说了好多次不要带这些，很麻烦。
她还是一大早出去，专门跟摊主说这是要给儿媳的。两个人一枚一枚挑出来，洗好给我的。
怕磕碰到，还专门拆了个包装盒保护好。
我说我真不想带，我妈上价值：这可不是草莓，这是妈妈的爱啊。
结果我心神不宁，忘在了飞机上。
回家的时候地铁都换错了线。
我妈听出我声音不正常，一直安慰我，不就两百块钱嘛？
我说：这不是妈妈的爱嘛？我对不起你。
我妈说：我就不该道德绑架你。
护工走了，我妈也在照顾奶奶。
我妈妈帮护工向奶奶请假，我奶奶让她回去。
说：不错！你做的很对！我雇的护工，必须我给假。她之前有事，汪霞还帮她打掩护，真的不分里外拐。
她再次申明：以后，必须，向我请假。
我妈说，奶奶又说爷爷怎么还赖着不走了。
给我爸也报了平安，爷爷血氧还是70上下波动。
“还那样。”
后来两天的事，我陆续发了微博。
感谢评论区，让我猜到，奶奶的性格变化，可能是阿兹海默。
这时候已经没时间为爷爷难受，阿兹海默病程很快，得赶快确定奶奶那边怎么样了。
我和我爸两边都在行动。
听说阿兹海默症有些是家族遗传，我最担心我爸受到影响。
电话跟我爸讨论他有多大概率被影响时，我也是说不下去，要沉默很久才能接着讨论。
还好庄医生在日本读硕士期间，研究的就是阿兹海默症。
我跟他请教了不少。
庄医生科普说95%都是散发。
我又确定奶奶的父母、姐妹目前都没有病史，奶奶的妈妈、我未曾谋面的太姥姥去世时86岁，也没有发病，安心了很多。
我把庄医生的聊天记录截图给我爸妈，让他们放心。
我爸则是请教了主任医师，主任医师也认为奶奶是阿兹海默症概率极大，要安排我奶奶的脑部检查了。
这两天我和家里每天五六个电话。就是联络确认这些事。
直到今天中午，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她还要给奶奶做饭。
我说，你把电话给奶奶吧。
我想着，阿兹海默症患者往往抗拒治疗，疑神疑鬼，奶奶现在还记得我，还听我的话。
需要我来编个理由骗她去医院了。
结果我妈说，其实我没在你奶奶家，不方便，匆匆挂了电话。
我爸也没接。
一会儿才回过来，说爷爷状况很糟糕，指标直线下降，我妈也不知道怎么跟我说，怕说漏了。
我说，我妈这样真不行，这让我很担心她。
我妈心脏也不好，匆匆挂我电话只会让我怀疑是我妈住院了。
我对爷爷的离开有心理准备，但千万不能是我妈出问题。
晚上忙完再打电话时。
我说我妈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说了实话。
爷爷在我登机前夜已经去世了。
那张我爸发来的，血氧100的监测仪照片，是爷爷最后的生命体征。
一小时后，爷爷哼了一声。
血氧、呼吸、心率缓缓归零。
当晚我和妈妈喝酒按摩的时候，医生拉出了最后一张心电图。
开具了死亡证明。
随后爷爷被移送殡葬中心，爸爸为爷爷守夜。
我在飞机上心神不宁的时候，也是爷爷沉睡在冰棺里的时候。
我爸为了让我安心上飞机，做了周密的安排。
他像是一个编剧，营造出爷爷还没走的假象，编织了一切细节。
堵住了各种漏洞。
本来考虑是不是我下飞机再说，结果我下飞机时状态很糟，得缓一缓。
考虑是不是第二天跟我说，结果我揪心于奶奶的阿兹海默会不会影响我爸，他担心我的状态，也没说。
到了今天我妈瞒不住了，我的状态好了一些，他也忙完了爷爷的各种后事。
他可以说了。
我回来一边处理工作，一边讨论家事。
脑子已经转不动。
不然我应该能发现很多端倪。
比如为什么那张血氧100的图片过后，我爸再也没有给我发过监测仪图片。
比如护工一早就走了，为什么还需要我妈帮忙请假？
比如为什么叔叔开车和我在机场送别，他也会眼睛湿润呢？
为什么他要笨拙地用着不大会用的蓝牙耳机？因为他担心送我去机场时有其他同学打进来电话聊到葬礼。
他们连我奶奶对护工请假的回话，和奶奶骂爷爷的话都编出来了。
实在是太真实了，一听就是我奶奶的性格。
应该是取材之前的对话。
在我一天几个电话跟我爸妈讨论接下来奶奶的安排时，他们每次接电话都要一路小跑到天台，才能不让我听到哀乐声。
我爸接到我下飞机报平安的电话时，他刚刚在殡葬中心做了小小的致辞。
他事先想了很多话，可也没说出口什么。
只说了，他不甘心，自己的爸爸连新冠都没能奈何，结果竟然因为吃东西呛到肺部造成感染，到现在他都难以接受。
他说他看儿子的微博自我安慰，那里说疾病我们还有办法，但是面对衰老，我们束手无策。
他说他看到儿子在微博说学到的最重要一课是珍惜还在世的亲人，这也是他的一课。
那个小小的致辞竟然还有倒计时，要轮到缅怀其他老人了。
他不说了。
他一路小跑去了天台，接起我的电话，笑眯眯问我：咋样啊？广州热吗？
我爷爷的墓碑可以选择刻万古流芳，他说我的爸爸汪永福，是个很普通的老头，哪有什么万古流芳。
他选了“永远怀念”。
爷爷顺利下葬。
只是火化时，当时还不知道爷爷去世的奶奶突然在家里惊叫了几声。
刚刚电话里讲到这些，我爸妈说：哎呀，撒谎好累，以后不骗你了。
你生我们气吗？
上周六莫名其妙的一时冲动买了机票，让我和爷爷共同经历了他最后的45个小时。
在买机票的时候我还心存侥幸，想着或许他还会醒来。
可是冲进他病房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行了。
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生命的迹象已经离他而去。
他的舌头开始溃烂，抽搐时嘴巴会咬破舌头。
用裹了纱布的勺子垫着，也会被顶出来。
我在的时候，会不时把他的舌头往里推一推，避免咬到。
我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他竟然有着很漂亮的灰色角膜。
他的样子也不太一样，抬头纹眉间纹全开了。
我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一时兴起打了肉毒，也没力气皱眉毛了。
原来他是面部的肌肉都松弛掉了。
每次看他我都在他耳边说我来了，走的时候会说再见，明天再来。
我之前去他家看他也是这样，他知道我明天回来，他就很高兴。
最后一次看他我没在他耳边说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之前去他家看他，回广州前最后一次也不说明天回来。
他就知道，下一次见，要很久以后了。
我爸妈问我，他们瞒着我生不生气。
这几天微博的评论区，很多人都在埋怨父母，为什么老人最后一面家人不通知自己。
我完全理解了。
我不生气。
这几天的经历，是我宝贵的人生财富，也是我35岁这年学到的生命课程。
关于生命的种种，我不去经历，就不会思考。
我发在微博上，评论区给了我很多帮助和力量，也有人从我的思考里得到了一些东西。
我依然能深刻地感受那种痛心。
我记得爷爷口腔里每一处斑点的位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可能也不会感到这么强烈的难过。
我把这些难过当成财富。
但如果我做了父母，我也未必舍得自己的子女体验到我这些感触。
我完完全全理解了我爸这个编剧。
从春节写到现在，这是我爷爷最后的故事了。
这篇微博我写得断断续续，花了两个多小时。
抬头一看已经凌晨一点半。是3月17日了。
今天是我的35岁生日。source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