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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me/hyi0618

理解海德格尔体系的一个切入角度是探索他对前人成果抱有的问题意识,比如从存在论的角度来看,就可以用简练的语言来概括海德格尔对康德和黑格尔各自不同内容的取舍。
海德格尔赞赏康德区分现象和本体(Phänomenon/Noumenon)的做法,肯定其对人的有限性的把握,但无法认同康德的划分方式,因为这种方式完全忽略了存在本身,而把其视为一种默认的事实,用海德格尔的词来说,存在(Sein)的在场(Anwesen)在此被伪装成客观世界的现象遮蔽了。
而对于黑格尔,虽然他也认识到了康德的问题,但海德格尔认为黑格尔的解决方式实际上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用“逻辑=存在”来消弭差异,虽然确实让(康德的)现象在某种意义上回归了或者说贴合了本体,但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这种做法并没有把握此在(Dasein)的有限性,亦即,黑格尔的绝对(das Absolute)是无限的(虽然按照黑格尔这其实也是其有限性的结果和原因),而人却无疑是有限的,用直白的话来说,海德格尔担心,就算无限的逻辑真的等于无限的存在,但人的有限的逻辑却显然无法等于无限的存在,存在的在场于是仍只是被某种意义上的存在者的伪装给遮蔽了。
那么海德格尔的做法是什么呢?由于对存在的在场的关注,他区分了存在和存在者,同时又由于对此在的有限性的关注,他提出“重提存在之问”(die Frage nach dem Sinn von Sein)的做法。这样,至少在海德格尔自己看来,他已经为“人这一有限者如何面对无限性”这个亘古长存的哲学问题找到了解答的路径。这种解答就算没有抵达真正的本质(无论是康德意义上的现象世界的本质、还是其本体世界的本质),那也是人作为有限者所能找到的、最接近无限性的东西。
这种对无限性的好奇与渴望,不仅在哲学和哲学史的意义上来看,即使在更广泛的人类历史的范围内来看,也一直是构成人类“精神生活”——或者说作为人类与其他动物的差异的意识活动——的核心动机。动物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知道不是自己的部分不受自己操控,然后有了人,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然后意识到不是自己的部分给自己设置了各种各样的限制。
当代人很难考据在距今六七千年或更久远的时代里人类的“精神生活”是什么样的,也无从确认古老神话背后的原始动机到底是趋利避害的行为逻辑还是畏惧世界的生物本能。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对当代人来说,和远古人类的神话处在类似位置的是青铜时代结束后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文化建构的遗产。在所有这些遗产里,对西方哲学意义最大的显然来自古希腊。
海德格尔喜欢研究古希腊,对很多内容有自己独到和深入的理解,不论他对特定议题和特定人物的看法如何,他都一定非常了解古希腊人在刚刚成为古希腊人时的精神状态,早在苏格拉底之前,古人就已经发现了自己,驱使他们思辨的正是这种发现带来的恍惚与激情。当然,一方面这种发现是精神上的,人认识到自己、明白自己是人而不是非人,另一方面,这种发现也离不开时代发展带来的技术进步,比如农业等产业的发展,又如语言文字的体系成型,如此等等。
在发现自己带来的恍惚与激情的驱动下,人们前所未有地认识到了不是自己的东西对自己的诸多限制,也深刻认识到了自己作为有限者的状态。这时,如果基本的动物本能的需求可以保障,让人们得以有闲暇和余力来探讨与思辨,那么,人们就会谈论,为什么有这样多的限制?没有限制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见过无限者,但这从来没有影响过人们对无限者的好奇与渴望。这种好奇与渴望的能力,海德格尔说我们现代人可以通过重新追问存在来寻回,这算不上错,但也很难说有多正确,因为即使不按海德格尔的方式向存在提问,人们也仍然总是充满了无法被满足的好奇。
关于这种能力,可以参考尼古拉·库萨提过的这么一个概念,posse videre mentis,直译为“精神的看见的潜能”(Sehen-können des Geistes),指心智可以看见、洞察、理解的这种能力,对于此能力,他说:
Et haec posse videre mentis supra omnem capacitatem et potentiam est summa mentis potentia; quae potentia seipsam manifestat in se hoc modo singulari; quae, si a potentia, quae ipsam circumscribit, abstrahitur, est incircumscripta. (拉丁语原文)
Diese Sehen-können des Geistes jenseits aller Fassungskraft und Fassungsmöglichkeit ist höchstes Können des Geistes; das Können selbst manifestiert sich darin in ganz besonderer Weise; unbegrenzt ist es, sieht man vom Können selbst ab (, das es begrenzt). (库萨全集里的德语译文)
精神的这种超越一切领悟力和领悟可能性的“能见”,是精神的最高能力;该能力本身以一种极为独特的方式在此“能见”中彰显自身;如果将它从限制着它自身的能力中抽离出来,它便是无限的。(我尝试翻译的中文)
这种精神的最高能力,无疑呼应着那个亘古长存的哲学话题,从古希腊人们发现自己、到库萨身处的中世纪、再到康德、黑格尔、海德格尔等等的近现代思考,它是即使在原始时代也能产生共鸣的好奇,是无比真诚的自欺欺人带来的恍惚,是人们在充满暗礁的渴望之海中求索的出发点与不可避免也无可奈何的最终航向。它是有限者所能触及的无限性。
当然了,它也是受限于我们时代的“无限性”。从原始至今的这个漫长的技术远低于自然的时代。如果未来技术条件发生改变,那么我们当然可能会迎来不一样的有限者,也就会有不一样的无限性。那又是另外的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