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区记者手记：惨痛的底色是贫穷
文财新黄晏浩
2023年12月22日18:25
【财新网】12月19日刚过零点，我已经快睡着了，手机震动，迷迷糊糊看到群里说甘肃地震了，6点多级。早上醒来，也是迷迷糊糊看手机，死亡人数当时是111人，甘肃有100人，一激灵，清醒了，赶紧收拾行李，准备去震区采访。
我选择去甘肃临夏积石山县大河家镇，镇长在央视采访时说大河家镇死亡73人。出发前我就决定，最重要的是搞明白一件事：为什么6.2级地震会死这么多人。
路上看资料，了解了积石山县是个著名的贫困县，直到2020年也就是脱贫攻坚战的最后一年才脱贫。后来我又搜到一些数字，2013年积石山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仅3085元，扶贫过程中才有了明显提升，2022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8618元。
先坐飞机再转车，等到了大河家镇时已是20日凌晨快1点了。下车第一感觉是真冷，每吸一口气，肺都像被冰镇了一下。我跑去大河家镇的安置点，很多村民根本睡不着，聚在帐篷外聊天，我凑上去问，一大堆相似的经历——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篝火取暖，而且每个人都提到自己的房子，有的塌了，有的裂了。早上我从大河家镇沿主干道往东，依次经过受灾最严重的几个村。天亮之后，观感非常直接，我几乎找不到没坍塌、没裂缝的房子。甘肃蓝天救援队的颜伟说，是毁灭性坍塌，完全是这样。在死伤最严重的陈家村，我去8个遇难的村民家采访，走过的路铺满房屋倒塌后散落的墙砖。这8名死者无一例外，都是房屋倒塌被砸死的，还包括4个小孩。
第二天、第三天，我都待在大河家镇的几个村。我听到更多的死伤，有的被屋顶砸中脑袋，有的梦里被墙掩埋，有的一家四口遇难，有的儿孙皆亡。我也跟着灾后房屋安全排查的工作人员看了更多的危房，裂缝、缺口、碎玻璃、倒掉的屋檐、歪斜的墙壁，比比皆是。陈家村和韩陕家村的村支书告诉我，初步的评估结果是两村约80％的房屋“不得入住”，加起来超过1000户。
当地民居的典型情况是：一个小院，院墙是空心砖砌成的；三间偏房，很可能是土坯房；三间正房，砖木结构，墙壁、玻璃、门楼看上去很新，但走到里面去看，连漆都没有，更别说好家具了，水泥也不好，用手就能扣下来。村子的样貌也类似。拿韩陕家村来说，主干道修得不错，道路两旁的房子统一刷成黄墙，底部还有灰色的墙砖花纹。震后，这种墙很多倒塌了，才露出里面泥墙或者空心砖的底子。而离主干道越远的社（小组），房屋就越难看。
起初我对这种现象不太理解，以为是农村常见的“装门面”。采访后才知道，这和扶贫政策有关，之前土坯房、泥房很多，从2016年开始，积石山县进行大规模的农村危房改造，最终实现了全县“无一户危房”，有危房的村民每户给补贴，建正房，补贴2万到2.5万。建偏房，补贴1.5万。最困难的贫困户，村里雇工程队建房，墙壁、门楼有额外的补贴。道路两旁的墙漆，也是这时候县里统一刷的。所以，很多村民的房子“新老混居”，既有老房子，也有新房子，都图便宜，用的材料不好，新房子盖好后也没钱装修，墙壁大门外面看上去很新，里面则不成样子。不管是村里盖还是自己盖，危房改造的主要验收标准是间数和人均居住面积，对于抗震则不大关注。
还有个情况是，新房子往往更大，也更冷，有人没装火坑、炉子。夏天住新房，冬天住老房，地震来了，新房没倒但没人住，老房坍塌砸到人，舍老汉的儿子孙子就是这么死 的。如果在地震前开车穿过大河家镇，说不定我会觉得这是个面貌很不错的新村子，哪知外表堂皇，里面却是这样的贫穷和荒败。
房子是这样，当然不抗震。房子盖成这样，当然是因为穷。
我去过的几个村，普遍老人多、小孩多，一家有三四个孩子是常态，青壮年的赡养压力极大，很多人外出打工，一家人都靠这个打工的人挣钱。也有留在家乡创业的，在安置点帐篷里，我遇到了大河村一社的一名村民，我惊讶他的普通话好、说话有条理。聊起来才知道，他今年35岁，原来在老家有个小食品厂，疫情的时候黄了。韩陕家村的村支书说，2020年脱贫的时候，他们人均年收入有8000多，疫情三年下来，不进反退。
21日下午，我要离开韩陕家村时，村民马哈录乃追上来，他看上去很扎眼，很冷的天只穿了单衣。他以为我是做灾后房屋评估的，拉着我去他家，到了我才发现，他家20日下午我跟着来过，因为户主不在家，评估时登记了“无法入户”。我帮他试着联系做评估的人，但他们已经去了下一个乡镇，说韩陕家村的评估数据都上报了。我只好把他的信息发过去，让他多向村里反映。
马哈录乃向我倒起了苦水：家里9口人，6个小孩，全靠他在新疆打工，这次家里塌了，昨晚匆匆赶回来，错过了房屋评估。他很焦虑因为没有登记，房屋将来得不到修缮。几年前韩陕家村进行危房改造时，马哈录乃就不在家，他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在，才导致家里没拿到补贴款。地震回来后，吃的没抢到，衣服没抢到，现在连大衣都没有。
我见过的房子里，马哈录乃家也算是破的，没有新房子，院墙和部分房屋的墙壁都是空心砖，院子里搭着简易的牛羊圈，房屋间数也不多。多年来，马哈录乃没钱修房，他说，选空心砖是图便宜，块大，没几块就能垒一面墙，这次当然全倒了。
走的时候，马哈录乃还站在倒塌的空心砖上，忧心忡忡，瑟瑟发抖。
财新 删除了这篇报道，原文截图见评论。
文财新黄晏浩
2023年12月22日18:25
【财新网】12月19日刚过零点，我已经快睡着了，手机震动，迷迷糊糊看到群里说甘肃地震了，6点多级。早上醒来，也是迷迷糊糊看手机，死亡人数当时是111人，甘肃有100人，一激灵，清醒了，赶紧收拾行李，准备去震区采访。
我选择去甘肃临夏积石山县大河家镇，镇长在央视采访时说大河家镇死亡73人。出发前我就决定，最重要的是搞明白一件事：为什么6.2级地震会死这么多人。
路上看资料，了解了积石山县是个著名的贫困县，直到2020年也就是脱贫攻坚战的最后一年才脱贫。后来我又搜到一些数字，2013年积石山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仅3085元，扶贫过程中才有了明显提升，2022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8618元。
先坐飞机再转车，等到了大河家镇时已是20日凌晨快1点了。下车第一感觉是真冷，每吸一口气，肺都像被冰镇了一下。我跑去大河家镇的安置点，很多村民根本睡不着，聚在帐篷外聊天，我凑上去问，一大堆相似的经历——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篝火取暖，而且每个人都提到自己的房子，有的塌了，有的裂了。早上我从大河家镇沿主干道往东，依次经过受灾最严重的几个村。天亮之后，观感非常直接，我几乎找不到没坍塌、没裂缝的房子。甘肃蓝天救援队的颜伟说，是毁灭性坍塌，完全是这样。在死伤最严重的陈家村，我去8个遇难的村民家采访，走过的路铺满房屋倒塌后散落的墙砖。这8名死者无一例外，都是房屋倒塌被砸死的，还包括4个小孩。
第二天、第三天，我都待在大河家镇的几个村。我听到更多的死伤，有的被屋顶砸中脑袋，有的梦里被墙掩埋，有的一家四口遇难，有的儿孙皆亡。我也跟着灾后房屋安全排查的工作人员看了更多的危房，裂缝、缺口、碎玻璃、倒掉的屋檐、歪斜的墙壁，比比皆是。陈家村和韩陕家村的村支书告诉我，初步的评估结果是两村约80％的房屋“不得入住”，加起来超过1000户。
当地民居的典型情况是：一个小院，院墙是空心砖砌成的；三间偏房，很可能是土坯房；三间正房，砖木结构，墙壁、玻璃、门楼看上去很新，但走到里面去看，连漆都没有，更别说好家具了，水泥也不好，用手就能扣下来。村子的样貌也类似。拿韩陕家村来说，主干道修得不错，道路两旁的房子统一刷成黄墙，底部还有灰色的墙砖花纹。震后，这种墙很多倒塌了，才露出里面泥墙或者空心砖的底子。而离主干道越远的社（小组），房屋就越难看。
起初我对这种现象不太理解，以为是农村常见的“装门面”。采访后才知道，这和扶贫政策有关，之前土坯房、泥房很多，从2016年开始，积石山县进行大规模的农村危房改造，最终实现了全县“无一户危房”，有危房的村民每户给补贴，建正房，补贴2万到2.5万。建偏房，补贴1.5万。最困难的贫困户，村里雇工程队建房，墙壁、门楼有额外的补贴。道路两旁的墙漆，也是这时候县里统一刷的。所以，很多村民的房子“新老混居”，既有老房子，也有新房子，都图便宜，用的材料不好，新房子盖好后也没钱装修，墙壁大门外面看上去很新，里面则不成样子。不管是村里盖还是自己盖，危房改造的主要验收标准是间数和人均居住面积，对于抗震则不大关注。
还有个情况是，新房子往往更大，也更冷，有人没装火坑、炉子。夏天住新房，冬天住老房，地震来了，新房没倒但没人住，老房坍塌砸到人，舍老汉的儿子孙子就是这么死 的。如果在地震前开车穿过大河家镇，说不定我会觉得这是个面貌很不错的新村子，哪知外表堂皇，里面却是这样的贫穷和荒败。
房子是这样，当然不抗震。房子盖成这样，当然是因为穷。
我去过的几个村，普遍老人多、小孩多，一家有三四个孩子是常态，青壮年的赡养压力极大，很多人外出打工，一家人都靠这个打工的人挣钱。也有留在家乡创业的，在安置点帐篷里，我遇到了大河村一社的一名村民，我惊讶他的普通话好、说话有条理。聊起来才知道，他今年35岁，原来在老家有个小食品厂，疫情的时候黄了。韩陕家村的村支书说，2020年脱贫的时候，他们人均年收入有8000多，疫情三年下来，不进反退。
21日下午，我要离开韩陕家村时，村民马哈录乃追上来，他看上去很扎眼，很冷的天只穿了单衣。他以为我是做灾后房屋评估的，拉着我去他家，到了我才发现，他家20日下午我跟着来过，因为户主不在家，评估时登记了“无法入户”。我帮他试着联系做评估的人，但他们已经去了下一个乡镇，说韩陕家村的评估数据都上报了。我只好把他的信息发过去，让他多向村里反映。
马哈录乃向我倒起了苦水：家里9口人，6个小孩，全靠他在新疆打工，这次家里塌了，昨晚匆匆赶回来，错过了房屋评估。他很焦虑因为没有登记，房屋将来得不到修缮。几年前韩陕家村进行危房改造时，马哈录乃就不在家，他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在，才导致家里没拿到补贴款。地震回来后，吃的没抢到，衣服没抢到，现在连大衣都没有。
我见过的房子里，马哈录乃家也算是破的，没有新房子，院墙和部分房屋的墙壁都是空心砖，院子里搭着简易的牛羊圈，房屋间数也不多。多年来，马哈录乃没钱修房，他说，选空心砖是图便宜，块大，没几块就能垒一面墙，这次当然全倒了。
走的时候，马哈录乃还站在倒塌的空心砖上，忧心忡忡，瑟瑟发抖。
财新 删除了这篇报道，原文截图见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