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奶奶。
很多人劝我，说奶奶都一把年纪了，没必要跟她计较，他们劝我大度，责备我小气，仿佛若不谅解，我便成了大恶人。
仿佛她才是那个受害者。
她向来善于伪装，因为坏了一只眼，逢人就说自己一个瞎子多不容易。只有我自己知道，瞎了一只眼的人，在半夜的月色下，有多可怕。
六岁那年，因为上学，我被迫离开外婆，去与奶奶一起生活。爸妈在家时，她对我还算客气，周围有人时，一口一个崽崽的唤着。
爸妈离家后，她便就换了一个人。
起初只是让我干活，洗衣扫地挑水捡柴火…这些不算什么，那时的农村小孩，谁没干过这些呢？
她很看得起我，从小把我当大人。若是挑水，就要把缸里挑满，若是捡柴，一冬的柴都归我管，若是洗衣，夏天还好些，大冬天里，水冰冷刺骨，洗衣水沁入皲裂的手指缝里，疼痛难忍，我边搓边哭，她不耐烦，说，真是被外婆娇惯坏了。
经常说的是，
大人干得，你干不得？
那时还有个妹妹，干活之余，还得照顾妹妹，倘若妹妹哭了，我必定挨骂，她对妹妹确是不错。
同样都是孙女，只因我是外婆带大的，只因她跟外婆不对付，爱屋及乌，恨屋更甚于乌，奶奶奈何不了外婆，但能奈何我。
于是变本加厉，动辄便是打骂掐摔。
小时候我有个毛病，直到六岁，还会尿床，外婆带我看了很多医生都没看好，时常半夜把床尿湿，外婆会很耐心的洗床单、洗被子。
奶奶的处理方式便简单多了。
她会把我踢到床底下，又掐又打，她不掐手臂、脖子这些看得见的地方，只掐腰、掐大腿、掐女孩的部位，而且特别有技巧，用两根手指，掐起一小块肉使劲拧。无论夏天冬天，脱光了就打，打还不解气，还要拎着我，把我拖到大门外，我若一直哭，她便威胁再哭就继续打。
然后把我关在屋外，周围很黑，我很害怕，但我不敢大声哭，更不敢进去，因为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婆，在月色下，看起来更令人害怕。
直到第二天，邻居问起来，说昨晚听见我在哭，她便轻描淡写地说我尿床了，打了我屁股。
尿床了嘛，打几下是很正常的事，
大家都这样以为。
奶奶如何对我的，父亲不全知道，但也是知道一些的，或是无所谓，或是他母亲的名声更重要些，总之不太关心，有几年他在家里做生意，偶尔晚上会不在家。
奶奶会当着他的面叫我崽崽，且叫得亲切，吃饭还给我夹菜；也会在提前得知父亲要出远门，那晚不在家的空档收拾我，半夜把我关在门外。
邻居问起，又是我尿床了，
其实我已经不尿床了。
她确实手段高明，外婆找了好多医生没看好的尿床，奶奶一年就给治好了。
我总是无比期待寒暑假，因为寒暑假外婆会第一时间把我接走。我跟外婆讲过，外婆相信我，也相信她看到的我身上的淤青绝不是跟同学玩弄的，或是自己摔的，这话奶奶只能拿去骗我爸、骗她的那些邻居，起初外婆会去跟奶奶吵，但吵是没用的，她们之间的仇恨越深，我受到的伤害越大。
外婆也明白，后来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减少与奶奶碰面。
我讨厌奶奶，不只是因为干一些活，或挨一些打，她还会到处说我坏话，说我爱撒谎，说我手不干净。
七岁那年，她让我去拿别人家啤酒瓶，那家条件不错，屋檐下摞着一堆啤酒瓶，我分不清什么是拿，什么是偷，奶奶让我拿我便拿罢，况且不听话又要挨打。
我一次拿不了太多，来回大概拿了十来个时，被主人发现，我说奶奶让拿的，他便领我去跟奶奶对质，奶奶见状，就又说我爱撒谎，说我手不干净，还说是外婆把我教坏的，说着就去寻竹鞭要打。
主人也就不再纠缠，说算了算了，小孩子不懂事。
一个七岁小孩，拿这些啤酒瓶干嘛？
奶奶的谎言，很容易戳破。
他们没有质问，只要不是自家孩子，只要没给自己造成损失，只要跟自己无关，没人会去思考、查证别人说的话。
奶奶说我爱撒谎，说我手不干净，说得多了，听的人就信了，至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罢，大概在他们眼里，我便确实就是这样一个娃。
奶奶也算有远见，后来再大些了，我果然会偷东西。我想的是，反正他们都认为我“手不干净”，即使我没偷，也会认为我偷了，那为何不偷呢？所以我偷别人家果子，偷地里的红薯、萝卜，都去找奶奶告状吧，我长大了，我不怕她！
我长大了，我不怕她，她骂我我顶嘴，她打我我就跑，她若连外婆一起骂，那我就骂回去，于是乎我又成了她嘴里的“不肖子孙”。基于奶奶的“教诲”，家里其他姐妹跟我关系都很淡薄，是的，我还有一个姐姐，三个妹妹。
爸妈说把我送给外婆养，是因为家里穷，“没办法”，他们“没办法”，却仍然为了生个儿子而生了五个女儿。
我讨厌奶奶，因为奶奶的区别对待，因为奶奶的“言传身教”，我与家人关系一直不睦，也罢，对于其他姐妹，奶奶谈不上有多好，但却谈不上坏，他们劝我善良，劝我原谅，若不谅解，倒是我“不懂事”了。
他们劝我谅解，因为他们没有被人连掐带打，半夜关在门外；
他们劝我谅解，因为他们不会连饿好几天，明明锅里有煮好的饭；
他们劝我谅解，因为他们从没见过，那缝衣服的针，有时也不缝衣裳；
他们劝我谅解，因为他们吃着饭，睡着觉，唱着歌，那些事，没发生在他们身上。
世人都爱“劝人谅解”，却鲜有人去指责坏人，因为去劝好人毫无风险，招惹坏人却不值当，万一引祸上身，
倒也理解。
坏人做了一万件坏事，然后做了一件好事，亦或只是不做坏事了，立马就被原谅，甚至会被称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却是滑稽。
她的眼睛坏了一只，她的世界一明一暗，
明处是奶奶，我在另一半。
谢谢你们看完。如果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那我情愿写不出这些文字。
也谨以此提醒在外工作的父母，给留守在家的子女多一些关注，防止有一双手，掐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那双掐人的手，可能来自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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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很多人劝我，说奶奶都一把年纪了，没必要跟她计较，他们劝我大度，责备我小气，仿佛若不谅解，我便成了大恶人。
仿佛她才是那个受害者。
她向来善于伪装，因为坏了一只眼，逢人就说自己一个瞎子多不容易。只有我自己知道，瞎了一只眼的人，在半夜的月色下，有多可怕。
六岁那年，因为上学，我被迫离开外婆，去与奶奶一起生活。爸妈在家时，她对我还算客气，周围有人时，一口一个崽崽的唤着。
爸妈离家后，她便就换了一个人。
起初只是让我干活，洗衣扫地挑水捡柴火…这些不算什么，那时的农村小孩，谁没干过这些呢？
她很看得起我，从小把我当大人。若是挑水，就要把缸里挑满，若是捡柴，一冬的柴都归我管，若是洗衣，夏天还好些，大冬天里，水冰冷刺骨，洗衣水沁入皲裂的手指缝里，疼痛难忍，我边搓边哭，她不耐烦，说，真是被外婆娇惯坏了。
经常说的是，
大人干得，你干不得？
那时还有个妹妹，干活之余，还得照顾妹妹，倘若妹妹哭了，我必定挨骂，她对妹妹确是不错。
同样都是孙女，只因我是外婆带大的，只因她跟外婆不对付，爱屋及乌，恨屋更甚于乌，奶奶奈何不了外婆，但能奈何我。
于是变本加厉，动辄便是打骂掐摔。
小时候我有个毛病，直到六岁，还会尿床，外婆带我看了很多医生都没看好，时常半夜把床尿湿，外婆会很耐心的洗床单、洗被子。
奶奶的处理方式便简单多了。
她会把我踢到床底下，又掐又打，她不掐手臂、脖子这些看得见的地方，只掐腰、掐大腿、掐女孩的部位，而且特别有技巧，用两根手指，掐起一小块肉使劲拧。无论夏天冬天，脱光了就打，打还不解气，还要拎着我，把我拖到大门外，我若一直哭，她便威胁再哭就继续打。
然后把我关在屋外，周围很黑，我很害怕，但我不敢大声哭，更不敢进去，因为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婆，在月色下，看起来更令人害怕。
直到第二天，邻居问起来，说昨晚听见我在哭，她便轻描淡写地说我尿床了，打了我屁股。
尿床了嘛，打几下是很正常的事，
大家都这样以为。
奶奶如何对我的，父亲不全知道，但也是知道一些的，或是无所谓，或是他母亲的名声更重要些，总之不太关心，有几年他在家里做生意，偶尔晚上会不在家。
奶奶会当着他的面叫我崽崽，且叫得亲切，吃饭还给我夹菜；也会在提前得知父亲要出远门，那晚不在家的空档收拾我，半夜把我关在门外。
邻居问起，又是我尿床了，
其实我已经不尿床了。
她确实手段高明，外婆找了好多医生没看好的尿床，奶奶一年就给治好了。
我总是无比期待寒暑假，因为寒暑假外婆会第一时间把我接走。我跟外婆讲过，外婆相信我，也相信她看到的我身上的淤青绝不是跟同学玩弄的，或是自己摔的，这话奶奶只能拿去骗我爸、骗她的那些邻居，起初外婆会去跟奶奶吵，但吵是没用的，她们之间的仇恨越深，我受到的伤害越大。
外婆也明白，后来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减少与奶奶碰面。
我讨厌奶奶，不只是因为干一些活，或挨一些打，她还会到处说我坏话，说我爱撒谎，说我手不干净。
七岁那年，她让我去拿别人家啤酒瓶，那家条件不错，屋檐下摞着一堆啤酒瓶，我分不清什么是拿，什么是偷，奶奶让我拿我便拿罢，况且不听话又要挨打。
我一次拿不了太多，来回大概拿了十来个时，被主人发现，我说奶奶让拿的，他便领我去跟奶奶对质，奶奶见状，就又说我爱撒谎，说我手不干净，还说是外婆把我教坏的，说着就去寻竹鞭要打。
主人也就不再纠缠，说算了算了，小孩子不懂事。
一个七岁小孩，拿这些啤酒瓶干嘛？
奶奶的谎言，很容易戳破。
他们没有质问，只要不是自家孩子，只要没给自己造成损失，只要跟自己无关，没人会去思考、查证别人说的话。
奶奶说我爱撒谎，说我手不干净，说得多了，听的人就信了，至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罢，大概在他们眼里，我便确实就是这样一个娃。
奶奶也算有远见，后来再大些了，我果然会偷东西。我想的是，反正他们都认为我“手不干净”，即使我没偷，也会认为我偷了，那为何不偷呢？所以我偷别人家果子，偷地里的红薯、萝卜，都去找奶奶告状吧，我长大了，我不怕她！
我长大了，我不怕她，她骂我我顶嘴，她打我我就跑，她若连外婆一起骂，那我就骂回去，于是乎我又成了她嘴里的“不肖子孙”。基于奶奶的“教诲”，家里其他姐妹跟我关系都很淡薄，是的，我还有一个姐姐，三个妹妹。
爸妈说把我送给外婆养，是因为家里穷，“没办法”，他们“没办法”，却仍然为了生个儿子而生了五个女儿。
我讨厌奶奶，因为奶奶的区别对待，因为奶奶的“言传身教”，我与家人关系一直不睦，也罢，对于其他姐妹，奶奶谈不上有多好，但却谈不上坏，他们劝我善良，劝我原谅，若不谅解，倒是我“不懂事”了。
他们劝我谅解，因为他们没有被人连掐带打，半夜关在门外；
他们劝我谅解，因为他们不会连饿好几天，明明锅里有煮好的饭；
他们劝我谅解，因为他们从没见过，那缝衣服的针，有时也不缝衣裳；
他们劝我谅解，因为他们吃着饭，睡着觉，唱着歌，那些事，没发生在他们身上。
世人都爱“劝人谅解”，却鲜有人去指责坏人，因为去劝好人毫无风险，招惹坏人却不值当，万一引祸上身，
倒也理解。
坏人做了一万件坏事，然后做了一件好事，亦或只是不做坏事了，立马就被原谅，甚至会被称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却是滑稽。
她的眼睛坏了一只，她的世界一明一暗，
明处是奶奶，我在另一半。
谢谢你们看完。如果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那我情愿写不出这些文字。
也谨以此提醒在外工作的父母，给留守在家的子女多一些关注，防止有一双手，掐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那双掐人的手，可能来自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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