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2022年4月23日
《述而不作的奢侈》
哲學家維根斯坦的學生Casimir Lewy，二戰期間畢業後的幾十年都在劍橋教書，教出許多著名學生。他幽默風趣，上課很受學生歡迎，據其學生Simon Blackburn憶述，有次Lewy在堂上忽然說一句：Professor Wisdom used to think … John Wisdom是當時很有名氣的哲學家，著作甚豐，一眾學生都想知道Lewy接下來還會說什麼，誰知道Lewy沒有再說下去，原來他想講的不是Wisdom的想法，而是Wisdom根本沒有新的想法。課堂中妙語連珠，只是Lewy不願寫作，認為只有絕對正確完美無瑕的著作才值得出版，所以一生只留下極少量的作品。如果沒有一眾著名學生為文記述其人其事，他的名字大概早就湮沒於歷史之中。
【一個無端走紅的退休大學教師】
只可惜年代太久遠，Lewy沒有留下錄音影像，我們未能一睹其教書的風采。不過，像Lewy這種口沫橫飛的教學奇才，不是那個年代的專有產物，只要到網上細心選擇，總會找到各類精彩的教學音像紀錄。話說在上世紀九十年代，錄影帶已相當普及，有一家公司招聘了一班教學出色的老師，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在鏡頭前向大眾講解不同學科的基本知識，將大學一年級課堂搬到螢幕前。收費不菲，但一度大受歡迎，這個名為The Great Courses的系列，至今仍在運作，當然再也沒有推出錄影帶，而是改成網上串流了。系列早期有一題為Great Minds of the Western Intellectual Tradition的課程，也許是版權限期已過，課程其中一個講者的女兒，兩年前就將父親三十多小時錄像全數上載到YouTube。神奇的，是這些嚴肅得趕客的內容，點擊訂閱數字竟相當不俗。
講者名為Michael Sugrue，本科生時在芝加哥大學埋首西方經典，上過名學者布魯姆的課，後來在哥倫比亞大學取得歷史博士學位。根據網上搜索所得，Sugrue沒有出版過任何著作，數十年來只在教書，幾年前在一所天主教小型學院退休。他當年那個網上課程，講的是西方知識傳統，從柏拉圖講到法蘭克福學派，範圍相當廣闊。較近期上載的短片，題材更加豐富，幾乎把所有西方文史哲名著都逐一點評。不是西方思想史的專家，難以判斷他的教學質素如何，唯一例外是講解亞當史密《國富論》的一課。
【研究和教學之間的隔閡】
他在四十分鐘內將整本書的內容結構簡述一次，完全不用講稿，相信只在腦中有個大綱，其餘內容都是錄影時臨場發揮。更神乎其技的，是他的講話文法完整正確，用字精準，幾乎可以照樣筆錄成為一篇普及知識文章。從字裡行間可以推斷的，是他的講課內容不是東抄西抄的二手貨色，而是將全本《國富論》讀了至少一次後整理出來的心得。推而廣之，此人的記憶力和組織力定必異於常人，任何經典名著，經消化後都可以成為生動有趣兼有根有據的一堂課。除了演說出色，根據他的上課錄音，他亦擅長就一本西方經典跟學生作「蘇格拉底式對話」，天南地北的討論書中關鍵段落，不時加插要動腦筋才明白的笑話。難怪他極受學生歡迎。
如此天生異稟，只在述而不作闡釋先賢學說，不知道Sugrue是否像Lewy般對自己要求嚴格，是以從來都沒有寫過一點東西，還是其志趣和才能只限於傳道授業解惑，根本不在象牙塔式的創作。既然教學足以維生，那就無謂參與publish or perish的學術競賽勞神費力了。
Sugrue不算是學者，而是一個愛好知識、與古人神交的老師。履歷表如此單薄，在學術界可否生存？大學最珍而重之的，當然是有心有力發表研究的學者，可直接間接為大學爭取撥款。諷刺的是，研究愈出色的學者，愈受大學「保護」，教學時間愈少（甚至完全不用走進課堂），以免他們受學生「打擾」，好讓他們專心繼續著書立說。同樣有市場價值的，是擅長處理大場面、可以在大型課堂為數以百計學生提供視聽娛樂的明星講者，既可製造規模效應為大學節省成本，亦能以個人魅力為個別學系吸引學生報讀。曾在鏡頭前大談西方經典的Sugrue或可勝任此種崗位，但我認為這類老師最能發揮功能的場境，是只有十數人的小組交流研討，與學生反覆拷問文本背後的社會意義人性觀察。這些學習經驗足以改變學生的一生，但奈何人數太少，對大學（尤其是大型的）來說絕不符合成本效益，是管理層frown upon的奢侈活動，不及廉價聘請腦袋空白的研究生教腦袋同樣空白的本科生化算。
https://www1.hkej.com/dailynews/investment/article/3109800/%E8%BF%B0%E8%80%8C%E4%B8%8D%E4%BD%9C%E7%9A%84%E5%A5%A2%E4%BE%88?ref=hkejwriter
《述而不作的奢侈》
哲學家維根斯坦的學生Casimir Lewy，二戰期間畢業後的幾十年都在劍橋教書，教出許多著名學生。他幽默風趣，上課很受學生歡迎，據其學生Simon Blackburn憶述，有次Lewy在堂上忽然說一句：Professor Wisdom used to think … John Wisdom是當時很有名氣的哲學家，著作甚豐，一眾學生都想知道Lewy接下來還會說什麼，誰知道Lewy沒有再說下去，原來他想講的不是Wisdom的想法，而是Wisdom根本沒有新的想法。課堂中妙語連珠，只是Lewy不願寫作，認為只有絕對正確完美無瑕的著作才值得出版，所以一生只留下極少量的作品。如果沒有一眾著名學生為文記述其人其事，他的名字大概早就湮沒於歷史之中。
【一個無端走紅的退休大學教師】
只可惜年代太久遠，Lewy沒有留下錄音影像，我們未能一睹其教書的風采。不過，像Lewy這種口沫橫飛的教學奇才，不是那個年代的專有產物，只要到網上細心選擇，總會找到各類精彩的教學音像紀錄。話說在上世紀九十年代，錄影帶已相當普及，有一家公司招聘了一班教學出色的老師，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在鏡頭前向大眾講解不同學科的基本知識，將大學一年級課堂搬到螢幕前。收費不菲，但一度大受歡迎，這個名為The Great Courses的系列，至今仍在運作，當然再也沒有推出錄影帶，而是改成網上串流了。系列早期有一題為Great Minds of the Western Intellectual Tradition的課程，也許是版權限期已過，課程其中一個講者的女兒，兩年前就將父親三十多小時錄像全數上載到YouTube。神奇的，是這些嚴肅得趕客的內容，點擊訂閱數字竟相當不俗。
講者名為Michael Sugrue，本科生時在芝加哥大學埋首西方經典，上過名學者布魯姆的課，後來在哥倫比亞大學取得歷史博士學位。根據網上搜索所得，Sugrue沒有出版過任何著作，數十年來只在教書，幾年前在一所天主教小型學院退休。他當年那個網上課程，講的是西方知識傳統，從柏拉圖講到法蘭克福學派，範圍相當廣闊。較近期上載的短片，題材更加豐富，幾乎把所有西方文史哲名著都逐一點評。不是西方思想史的專家，難以判斷他的教學質素如何，唯一例外是講解亞當史密《國富論》的一課。
【研究和教學之間的隔閡】
他在四十分鐘內將整本書的內容結構簡述一次，完全不用講稿，相信只在腦中有個大綱，其餘內容都是錄影時臨場發揮。更神乎其技的，是他的講話文法完整正確，用字精準，幾乎可以照樣筆錄成為一篇普及知識文章。從字裡行間可以推斷的，是他的講課內容不是東抄西抄的二手貨色，而是將全本《國富論》讀了至少一次後整理出來的心得。推而廣之，此人的記憶力和組織力定必異於常人，任何經典名著，經消化後都可以成為生動有趣兼有根有據的一堂課。除了演說出色，根據他的上課錄音，他亦擅長就一本西方經典跟學生作「蘇格拉底式對話」，天南地北的討論書中關鍵段落，不時加插要動腦筋才明白的笑話。難怪他極受學生歡迎。
如此天生異稟，只在述而不作闡釋先賢學說，不知道Sugrue是否像Lewy般對自己要求嚴格，是以從來都沒有寫過一點東西，還是其志趣和才能只限於傳道授業解惑，根本不在象牙塔式的創作。既然教學足以維生，那就無謂參與publish or perish的學術競賽勞神費力了。
Sugrue不算是學者，而是一個愛好知識、與古人神交的老師。履歷表如此單薄，在學術界可否生存？大學最珍而重之的，當然是有心有力發表研究的學者，可直接間接為大學爭取撥款。諷刺的是，研究愈出色的學者，愈受大學「保護」，教學時間愈少（甚至完全不用走進課堂），以免他們受學生「打擾」，好讓他們專心繼續著書立說。同樣有市場價值的，是擅長處理大場面、可以在大型課堂為數以百計學生提供視聽娛樂的明星講者，既可製造規模效應為大學節省成本，亦能以個人魅力為個別學系吸引學生報讀。曾在鏡頭前大談西方經典的Sugrue或可勝任此種崗位，但我認為這類老師最能發揮功能的場境，是只有十數人的小組交流研討，與學生反覆拷問文本背後的社會意義人性觀察。這些學習經驗足以改變學生的一生，但奈何人數太少，對大學（尤其是大型的）來說絕不符合成本效益，是管理層frown upon的奢侈活動，不及廉價聘請腦袋空白的研究生教腦袋同樣空白的本科生化算。
https://www1.hkej.com/dailynews/investment/article/3109800/%E8%BF%B0%E8%80%8C%E4%B8%8D%E4%BD%9C%E7%9A%84%E5%A5%A2%E4%BE%88?ref=hkejwri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