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等到了2024，有些人没等到。
我有位远房长辈逝世了。上周日上午，我去殡仪馆给他送行。
他的儿子平时不在本地工作，这次前前后后，他远归忙碌，很是辛苦。逝者的同事与亲戚见了他，跟他说话，“好久没见到你了！”“上次见到你时，你还在上小学！”“（你工作的那个城市）我以前也去过！”他周到地感谢了所有人，在冷场时招呼大家，“穿堂风，冷，大家到里面坐！”
殡仪馆工作人员声音朗朗地讲述流程，问炮要放几响？说放炮也是为了寄托哀思；说现在的设备很先进，炉子火力好，烧了之后，灰是都会收的，不会有遗漏。
还问：入炉前是不是还要最后看一圈？
大家之前已经告别过了遗体，至此又进去转了一圈看了一遍。有亲友小声嘀咕，说遗容收拾得真好真细心，还给逝者穿了他生前喜欢的运动鞋。
看完了遗容，有一刻，大家的注意力又转到了彼此身上，聊天；工作人员则忙着入炉工作，于是逝者就静静躺在那里。
我回头隔着玻璃又看了看他。
入炉了，大家坐等，一面继续聊天。时候长了有点冷，还有亲友似乎憋不住了要抽烟；于是几位年长的亲友先出去了。我们年轻一些的等着。
工作人员招呼说，要取灰了。我们几个人去了。
取灰处的阿姨很开朗，一边将灰放进骨灰盒，一边念叨，说现在得亏有了摄像监控，条件好了；之前呀，有一家人非说她捡少了骨灰，后来调监控摄像，一目了然！那家人才没话说了！她说她干这行很久了，怎么可能偷工减料呢？她说做这行就要对得起家属嘛；她说这也很讲究的，要先把骨殖铺盒底，铺平，再放大块的比如头骨，这样合骨灰盒盖时，就不会压碎了……
取完灰又放置好之后，大家吃了顿午饭。家属感谢了几位远道而来的亲友，认真地跟他们谈论在本地的住宿和交通。逝者的儿子给了我们每人一点他带来的礼物，我们宽慰他说，多照顾身体，多照顾妈妈，他点点头。
那天黄昏，我去到另一个长辈的宴席，吃火锅，庆祝另一位长辈退休若干周年——其实也就是找个由头，年底亲友们聚一聚。大家累了一年，相聚起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火锅店的老板娘豪迈潇洒，跟我们介绍说她家的火锅是正统老做法，七分油三分水，老火浓油，烧得汤热；她家有一种好毛肚，不同于一般的毛肚，是泡在菜油里维持新鲜的，上桌之后略涮就能吃，脆香得很呢。
退休的长辈感叹说，他刚退时，许多人都好奇，说他本可以再挣几年钱；但退了这几年，开心得很，烟也戒了，身体也好了。到这年纪，说啥也都不避讳了，“每一天过的日子，才是自己的！”
私下有人提到，之前这位长辈还经历了点刺激：他一位年龄相仿的同事，平日里潇洒倜傥一个人，本待退休之后发展文艺才华，但在退休前两个月，中风了；曾经口若悬河的一个人，现在一句话只能说最多四个字。见熟人隐约认得出，却念不出名字，只是喜而笑。
哎。
不说了不说了，大家吃好喝好！
上午的清冷哀戚。黄昏的灯红酒绿。我觉得自己情绪坐了过山车。
吃火锅时酒酣耳热，众声喧哗，人就像一切社交场合上似的，很容易把所有的声音，都当做自己的声音。
真回了家，周遭静谧，能听见自己跟自己说话的声音了。
甚至可以，听不到声音，想想自己。
无论周围曾经如何灯红酒绿的幻觉，最后承担一切悲喜，甚至被送进炉里的，都还是一个人——最后也难免要劳烦取灰处阿姨来拾掇。
道理都懂，但切身感受过之后，人的选择偶尔会有不同。
我一直相信，新的一年不会因一天的过去，就忽然比旧的一年变好或变坏很多。年复一年，人总是承继着过去的悲喜与委屈，继续朝将来走。
但人总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在自己能等到的时间范围内——做一点改变自己悲喜的选择，多在意自己一点点。
新年快乐。 source
我有位远房长辈逝世了。上周日上午，我去殡仪馆给他送行。
他的儿子平时不在本地工作，这次前前后后，他远归忙碌，很是辛苦。逝者的同事与亲戚见了他，跟他说话，“好久没见到你了！”“上次见到你时，你还在上小学！”“（你工作的那个城市）我以前也去过！”他周到地感谢了所有人，在冷场时招呼大家，“穿堂风，冷，大家到里面坐！”
殡仪馆工作人员声音朗朗地讲述流程，问炮要放几响？说放炮也是为了寄托哀思；说现在的设备很先进，炉子火力好，烧了之后，灰是都会收的，不会有遗漏。
还问：入炉前是不是还要最后看一圈？
大家之前已经告别过了遗体，至此又进去转了一圈看了一遍。有亲友小声嘀咕，说遗容收拾得真好真细心，还给逝者穿了他生前喜欢的运动鞋。
看完了遗容，有一刻，大家的注意力又转到了彼此身上，聊天；工作人员则忙着入炉工作，于是逝者就静静躺在那里。
我回头隔着玻璃又看了看他。
入炉了，大家坐等，一面继续聊天。时候长了有点冷，还有亲友似乎憋不住了要抽烟；于是几位年长的亲友先出去了。我们年轻一些的等着。
工作人员招呼说，要取灰了。我们几个人去了。
取灰处的阿姨很开朗，一边将灰放进骨灰盒，一边念叨，说现在得亏有了摄像监控，条件好了；之前呀，有一家人非说她捡少了骨灰，后来调监控摄像，一目了然！那家人才没话说了！她说她干这行很久了，怎么可能偷工减料呢？她说做这行就要对得起家属嘛；她说这也很讲究的，要先把骨殖铺盒底，铺平，再放大块的比如头骨，这样合骨灰盒盖时，就不会压碎了……
取完灰又放置好之后，大家吃了顿午饭。家属感谢了几位远道而来的亲友，认真地跟他们谈论在本地的住宿和交通。逝者的儿子给了我们每人一点他带来的礼物，我们宽慰他说，多照顾身体，多照顾妈妈，他点点头。
那天黄昏，我去到另一个长辈的宴席，吃火锅，庆祝另一位长辈退休若干周年——其实也就是找个由头，年底亲友们聚一聚。大家累了一年，相聚起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火锅店的老板娘豪迈潇洒，跟我们介绍说她家的火锅是正统老做法，七分油三分水，老火浓油，烧得汤热；她家有一种好毛肚，不同于一般的毛肚，是泡在菜油里维持新鲜的，上桌之后略涮就能吃，脆香得很呢。
退休的长辈感叹说，他刚退时，许多人都好奇，说他本可以再挣几年钱；但退了这几年，开心得很，烟也戒了，身体也好了。到这年纪，说啥也都不避讳了，“每一天过的日子，才是自己的！”
私下有人提到，之前这位长辈还经历了点刺激：他一位年龄相仿的同事，平日里潇洒倜傥一个人，本待退休之后发展文艺才华，但在退休前两个月，中风了；曾经口若悬河的一个人，现在一句话只能说最多四个字。见熟人隐约认得出，却念不出名字，只是喜而笑。
哎。
不说了不说了，大家吃好喝好！
上午的清冷哀戚。黄昏的灯红酒绿。我觉得自己情绪坐了过山车。
吃火锅时酒酣耳热，众声喧哗，人就像一切社交场合上似的，很容易把所有的声音，都当做自己的声音。
真回了家，周遭静谧，能听见自己跟自己说话的声音了。
甚至可以，听不到声音，想想自己。
无论周围曾经如何灯红酒绿的幻觉，最后承担一切悲喜，甚至被送进炉里的，都还是一个人——最后也难免要劳烦取灰处阿姨来拾掇。
道理都懂，但切身感受过之后，人的选择偶尔会有不同。
我一直相信，新的一年不会因一天的过去，就忽然比旧的一年变好或变坏很多。年复一年，人总是承继着过去的悲喜与委屈，继续朝将来走。
但人总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在自己能等到的时间范围内——做一点改变自己悲喜的选择，多在意自己一点点。
新年快乐。 source